王澜小说网 > 科幻小说 > 战俘 > 第217章 百尺竿头
最要紧的几个字已经出口,贺铭不再遮掩自己的忧虑。

“学生本来只是发现了人群里他的两名家丁形迹可疑,直到查到他府上才感觉不对劲。四月十三的时候西宁梁王在醉月楼宴客,其中就有这位曲监丞。学生还查看了后宫女使的名单,才发现他的胞妹,除夕时候给陛下献舞过的那位曲氏小姐,居然也在新一批进宫的宫女名单上,而且千秋节当日,她就在太极宫服侍。”

他咽了咽吐沫,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:“学生还查到,四月十四曲监丞托一位出宫办事的内监,给曲宫女带了一包药材,说是家里医治千金科的偏方,那包药材学生已经悄悄派人去搜了。恩师,万一真的是曲氏兄妹,学生该怎么办?”

他的意思徐近儒自然清楚,曲正延兄妹当然不算什么,可问题是如果投毒案真的与这二人有关,那便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,曲正杰亦在连坐之中。

“不对,我记得郡王当时说,曲家早就把昭节侯一脉在族谱除了名?”

贺铭闭上眼叹息:“那是当年。曲将军封昭义郎的时候,曲氏族长和几个宗老就把他又加回了族谱,虽然当时曲将军还在西宁打仗,本人可能都并不知情,可如果要看纸上的证据……很难办。”

“这件事情,你跟魏郡王说过了吗?”徐近儒缓缓道。

贺铭摇了摇头,低声说:“此事到现在为止除了学生与恩师再无第三人知情,连学生派出去查案的人,也没告诉他们始末。学生想先问问恩师的意见。”

两人在青灯如豆的书斋倚窗而坐,互相对视一眼,便看懂了对方心中的戒惧。为什么不告诉魏钧?是怕这件事被他遮掩下去?还是怕他铁面无私不愿意遮掩?

“恩师,宣宁郡王这个人,您怎么看?”

徐近儒眉头轻蹙,低斥道:“有话直说,不是你打哑谜的时候。”

贺铭又是一顿,从善如流开始竹筒倒豆子:“学生在陛下登基之前,和魏郡王并不相识,不敢说对他的人品有几分了解,只是在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中,学生有几点疑问。”

“先说上元夜那场何家孙子拐卖案,陛下和郡王的分析是那帮人不知怎样查到了他们的行踪,拐走那小孩是为借陛下的手除去老包。可以说得通,但您不觉得,整件事都有些凑巧?据说陛下的行程完全是和郡王凭心情决定的,何家祖孙也是郡王的朋友,怎么就那么容易能泄露出去?要知道如果没有这件巧事,让老包一直查下去,说不定此刻我们就不必在这里胡乱猜想幕后主使?”

“至于轻车都尉的案子,学生就更看不懂了。难道说麻痹所谓的幕后之人比稳定南方勋贵的人心还重要?还有这一次,就算雍王殿下中毒是因为对方手段太厉害防备不了,可是恩师,依学生看,这事怎么也不至于闹到让陛下亲自冒险的程度?郡王治军的本事天下无双,可治国却不一样,破解阴谋诡计又是另一回事。现在平都聚集了北靖八成以上的权贵,而都城防卫、陛下的安危、朝政要务都由郡王一力承担,学生就是担心……人力终有尽时,若一时顾此失彼,又无人可以担当局面,天下岂不危矣?昭节侯是郡王的左膀右臂,这节骨眼上如果把他连累进去,学生实在怕还没等查出来下毒的幕后黑手,先给自己人添了麻烦。可如果瞒下来不说,此事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了谋害陛下,哪能像先前孟公子的案子一样不了了之?学生实在是左右为难才来请教恩师!”

徐近儒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个学生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篇话,里里外外不过一个意思:他不怀疑某人的用心,却怕那人担当不起。

这想法再正常不过,毕竟几十年来,所有人对“武夫”二字都很难有别的印象。当初靖安亲王天纵英才,沙场上战无不胜,下马搞民政亦是好手,把边关生生治理得比钦州还繁华,可对于最核心的那部分朝政依旧可以说是一窍不通,连心性都是皇族之中的异类,平生最不耐烦勾心斗角的那一套权谋之术。作为他的养子,同样是在马背上纵横无敌的魏郡王,若要动武谁都不会怀疑他的实力,可论起治国之道或是人心诡术,贺铭对他没什么信心也属应当。

徐近儒忽然就想起他刚被召回平都时,从魏钧手里接过来的政务,以及这些日子以来关于新政的商讨。他笑容有些复杂的意味,姿态反倒松懈了一些,手指在竹椅扶手上“嗒嗒”敲了一阵,慢慢吩咐道:“你所说的我会考虑,你暂且不必多想,郡王远比你我了解陛下,有些事情他替陛下挡在前面,却未必是他的主张。况且陛下既然如此信任郡王,你我岂能明着违拗陛下的心意,不管查到了什么,都只管如实上报给郡王,别自作聪明。”

贺铭忙站起来应了“是”,再抬头徐近儒却不再看他,侧转身子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打,似在思考什么艰难的决定。

贺铭没敢再问,弯着腰退了出去。

同一时间,左相大人谆谆告诫自己的门生,刚送走父亲的方槿凌还没歇息,就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。

“……妹妹可真叫我惊喜,”方槿凌扶额,“虽然你我是兄妹,可这大半夜的你这副打扮闯到我这里来,万一叫我的侍卫当成刺客伤了妹妹怎么好。”

华歆公主把蒙面的黑布压在颔下,冷冷地道:“你别装傻!我为何而来你会不清楚?”

方槿凌一脸无辜,手里捏着方岩刚用过的盖碗还没来得及收拾,往后退了一步说:“你说什么胡话呢?妹妹有何贵干我怎么会知道?”

他也不看华歆,抽出一条手巾擦拭茶碗,华歆公主怒上心头,袖子猛地冲着方槿凌怀里击去,方槿凌躲闪不及,茶碗落地发出脆响,门外立马就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,有人站在窗户外面轻声询问:“世子安好?”

而方才方岩过来的时候,这些人的踪影一个都没见。

“没事,我失手打了个杯子,明天再收拾。”方槿凌忙扬声唤了一句,待那人退下后,沉下脸来看着华歆公主。

“这可不是你的公主府!你再乱来闹大了我不负责给你收拾!”

华歆公主毫不退让,与他针锋相对:“你不怕向旁人解释我为什么来找你,孤又有何惧?你的手都伸到陛下身上了,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?你又何必遮掩?你莫非怕让王叔知道,从此不认你这个逆子?”

方槿凌神色变了几变,忽又笑了,一边笑一边摇头:“你莫非以为,陛下中毒是我下的手?”

“难道不是?”华歆公主眉毛一立,隐隐藏着杀意,腰侧露出一截剑锋的反光比月光还冷三分。

方槿凌举起一只手,夸张地挑眉,“冤枉啊,愚兄哪有那个本事,能叫咱们那位天纵奇才的陛下吃亏?我承认我前几天在云山的时候要挟过你,可孟氏本来就是你的敌人,我除掉他也算帮你的忙,还让你未婚夫看见了你对他是何等地情深义重,妹妹犯不着这么恨我吧?”

华歆公主根本就不相信,又往前踏了一步厉声道:“休要信口开河!你的图谋瞒得过陛下,却瞒不过孤!装模作样叫人恶心!当初你在孤两位兄长之间挑拨离间,孤便知道你不怀好意,现在放眼整个平都,除了你又有谁还藏着这等大逆不道的心!”

方槿凌不笑了,冷哼一声,“你口口声声说我挑拨离间,却不知道若是没有我,你那位多疑的太子哥哥眼睛里面又怎会看得见你?先帝夸你孝悌,给你的封地比本朝任何一位公主都优厚,里面有多少是我的功劳?现在你相信你那惠宁弟弟愿意庇护你,想把我踢开干干净净地当你的长公主,那好,我替你扫平后患,不求你谢我,只是别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栽!你那弟弟和小叔子哪一个是好相与的?我何德何能害得了他?你可太高看我!”

华歆公主听见他说前半段话便想反唇相讥,可听到最后一句,突然又觉得他说得也没错。她同样认为凭那两位的手段,不要说有什么疏漏,就算他们一起把自己的脑子扔出来当个摆设,也不至于在方槿凌这里吃这么大的亏。

当然此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对面那人真正出手的目标是谁,就像方槿凌也同样困惑无比,他的人究竟出了什么差错,事情到底有没有成功。

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什么妄想,自从他在云山亲眼见到方谨初的身手,就彻底断绝了直接对他本人下手的念头,而魏钧有多不好惹他一直都清楚,所以此刻他才会坚信,那两个人甭管谁出事都一定是因为他们互相算计。

他从来就不相信至高的权力当中能容得下两个人,更加不相信谁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真心退让。先前不过是外敌尚未除尽,那个位置不管谁坐都不稳当,而现在皇帝眼看离真正坐拥天下只有一步之遥,不管他们谁先耐不住,选在这个时机动手都理所应当。

他忽然生出一线侥幸心理,他今天已经从父亲口中确认了皇帝确实已经中毒昏迷,那是不是说明……占上风的是魏钧?万一他的人也已经得手……除非姓魏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称帝,不然他总要拥立一个宗室。

只是可惜陛下这么一中毒,今日之后宫禁封锁,他暂时确认不了废帝那个儿子的情况,很多事就不敢贸然动手去做。

而他手中恰恰便有一根现成的筹码,足以打动那位位极人臣的魏郡王。

这个想法一冒出来,顿时就像野草春水一样除之不尽断之不绝,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星光便恰似皇帝冠旒上的那一串串明珠,指引着他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。

“真的不是你?”华歆公主狐疑。她本以为是眼前这人动的手,想用她手中的把柄威胁他交出解药,她有些失望,却也在无形中松了口气。

“真不是我,”方槿凌忽然之间不再阴阳怪气,笑眉笑眼地倚上了身后的高几,竟恢复了平素在人前的那般气度雍容,而嘴里说的话也再没有任何顾忌。

“妹妹想想,如果我果真有这个本事,我挑什么时候动手不好?现在这节骨眼上,那么多人看着,我就不怕给旁人做了嫁衣裳?妹妹就算不愿意相信我的人品,也该相信我方槿凌不是个蠢人。”

他吐气如春风,贴在华歆公主耳边,“妹妹还是早点回去吧,我这儿干的可不是什么好活计,你牵扯进来小心将来说不清。当然,如果你拿得到任何证据,尽管去跟你小叔子告密,我等着。现在想要挟我,还早了点!”

温馨提示:方向键左右(← →)前后翻页,上下(↑ ↓)上下滚用, 回车键:返回列表

上一章|返回目录|下一章